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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新刊】- 「布偶貓」試閱

* 【春,漿果甜點。】 悠太那一年八歲,才剛被福山家收養。 為了慶祝他的到來,福山家特地舉辦了家庭聚會來歡迎他。 除了收養他的福山夫婦外,還有福山爺爺、福山奶奶,以及在東京餐飲學校的小叔叔,福山淳二。 悠太記得很清楚,那天桌上擺著的是豐富的日式家常菜:馬鈴薯燉肉、炸雞、鮭魚子飯糰、鰻魚蛋捲、茶碗蒸、蘆筍手捲、唐揚豆腐與鮭魚頭味噌湯。 儘管都是很家常的菜,但悠太仍覺得這是他見過最豐盛的一餐。 家裡的每個人都熱情地夾菜給他,而他也乖乖地全部吃完,即使他的肚子已經撐得不得了。 最後的甜點,是小叔叔淳二特地準備的草莓塔。 那是悠太第一次親眼見到西式甜點,過去他只在電視上偶爾會見到這種看起來很高貴的點心。 小小的杏仁奶油塔皮裡,塞滿了香草豆莢製作的卡士達奶油,再堆滿一層厚厚的新鮮草莓,彷彿藝術品。 家裡每個人都有一個,大家先是讚嘆不己,然後才動手吃掉。 只有悠太一直捨不得吃。 他靜靜地看著在燈光下如同珠寶般發亮的草莓塔,直到大家都吃完為止。 然後福山爺爺笑了,說:「小悠太,捨不得吃嗎?沒關係,吃完了要淳二再做就好了。」 淳二說:「爸爸,別說得好像這玩意兒到處都買得到。我可是選用這一季最新鮮的有機草莓,還有大溪地的香草豆莢,吃完了就沒了。」即使淳二臉上沒什麼得意表情,但聽得出來他對自己的傑作感到相當滿意。 悠太抬起頭,很崇拜地看著淳二。 收養他的福山淳一笑著說:「淳二,看來你有了小粉絲喔!」 淳二看了一眼悠太,沒什麼反應。 「悠太,快吃吧。」溫柔的福山太太輕輕拍了拍小悠太的肩膀,說:「趁新鮮吃,是最好吃的喔!留到明天就不好吃了,這是淳二叔叔特地為你做的,歡迎你來到我們這個家。」 悠太看了看一直不怎麼說話的淳二,小小聲地說了聲「謝謝」。 然後又很快補充一句:「這個草莓塔好漂亮。」 這時福山奶奶抗議了:「小悠太偏心哪,我們準備了一桌菜,都沒聽見他道謝。淳二只不過拿出草莓塔,小悠太就心花怒放了。小孩果然是喜歡吃甜點的。」 悠太紅了臉,還沒來得及解釋,淳二已經先開口說了:「媽,做這草莓塔沒那麼容易,又不是做家常菜,洗洗切切弄弄,不到一小時就能全部上菜完畢。」 「是是是,反正西式餐點了不起。」福山奶奶不想和淳二繼續爭辯,自己先認輸。 淳二白了白眼,露出不是很耐煩的表情。 悠太覺得很奇怪。 淳二叔叔看起來並不算特別親切,但是卻能做出這麼好看的草莓塔……小悠太在眾人期待下,輕輕咬下一口草莓塔。 ……「天啊!悠太,有沒有這麼誇張?有好吃到想哭嗎?」福山太太大驚小怪地說。 這下連淳二也看呆了。 「小鬼,真有這麼好吃?」淳二說完後自己也忍不住「噗嗤」笑了一聲,走上前去,揉了揉悠太的頭髮,說:「我真服了你。」 悠太很不好意思地抹抹眼睛,害羞地看著淳二叔叔,小小聲地說:「真的好好吃。」 他從沒吃過這麼好吃的甜點。 草莓酸酸甜甜的滋味,和柔軟卡士達醬的香草香氣融合在一起,再加上爽脆的杏仁塔,豐富的口感與美味讓只有十歲的他感動極了。 真的好好吃。 謝謝你,淳二叔叔。 第一章 十年後。 福山淳二正在東京中野區自己開設的歐式小酒館廚房裡,燉煮今天晚上要用的洋蔥湯。廚房不大,但整理得很乾淨,除了他之外,還有一名二廚,以及在廚房與用餐區域間不斷穿梭來回的兩名侍者。 兩名廚師穿著潔白的廚師服,兩名侍者則在雪白襯衫外穿著俐落的黑色圍裙,小酒館還沒開門,四個人卻都忙得幾乎沒時間交談,廚師忙著準備前菜、甜點,侍者忙著接電話定位、整理桌椅、擺上乾淨的刀叉與今早買來的新鮮花束,並不時偷空到廚房與廚師討論今晚主廚特餐的內容。 洋蔥湯的香氣飄了出來,淳二更是小心翼翼地不斷輕輕攪拌高湯,深怕一出錯整鍋湯就毀了,今晚也不用開張了。 就在這個時候,淳二突然覺得頭暈。 而且暈得越來越厲害……怎麼回事?是昨天喝太多嗎? 但怎麼可能宿醉拖到現在才發作…… 「地震!」 手裡還拿著餐巾的侍者植村大樹突然驚恐地喊了出來,淳二這才意識到原來不是自己頭暈,而是整片大地都在劇烈晃動! 那鍋滾燙的洋蔥湯瞬間隨著劇烈晃動的大鍋子濺了出來,燙傷了淳二的手,他本能地想試圖挽救這鍋熬了一整個上午的高湯,二廚蒼井蓮連忙一把將他的手拍掉,說:「你瘋啦!快逃命!」 「這鍋湯我可是煮了一上午!」 「再煮就好了!」 「我的湯!」 「快來人把這瘋子架出去!逃命要緊!」 「別忘了關上瓦斯!」另外一名女侍者小野留衣連忙提醒。 小酒館裡的東西紛紛被搖落到地面上,玻璃杯和各式器皿碎落一地,甚至連建築本身也發出恐怖的擠壓與斷裂聲響。 一行四個人匆匆逃出小酒館外,這才發現街道上滿滿都是人,每個人的臉上都是驚慌與不知所措,大家就站在空曠處,一直到餘震結束為止,仍心有餘悸,不敢重新回到建築物裡。 然後大家紛紛拿起手機想要打電話給親友,卻發現通訊完全中斷。 「啊!小雪還在裡面!」留衣突然喊了出來。 「那隻笨貓,遇到這麼大的地震也不會叫一下。說不定牠已經自己跑出來了?」大樹說完後不忘四處張望,想要找到小雪的蹤影。 「看來地震好像完全停了?要不要進去看看小雪怎麼樣?」 蓮還沒說完,淳二就已經大步走回小酒館,其他三人連忙阻止大喊:「老大,拜託你等一下!萬一還有餘震怎麼辦?而且萬一瓦斯管線出事的話——」 話還沒說完,突然「轟」的一聲,接著尖叫聲四起,原來是附近一家超市的瓦斯管線被震斷了,一下子燃起了大火。 淳二見到猛然燒起來的大火,又聞到濃濃的瓦斯味,一向臉上沒什麼表情、也不多話的他,臉色也瞬間白了白。 他看了看自己經營的小酒館,想進去搶救一些珍貴食材,但超市的大火又讓他猶豫不決……最後他只好咬咬牙,決定放棄。 但食材不會走路,可是小雪會,而且那隻笨貓至少聽得懂自己的名字。 「小雪!小雪!」淳二在已經被震得擠壓變形的門口前喊。 蓮也跟著湊了過來,一起喊:「小雪!快出來喔!裡面很危險!你沒事吧?」 「喵。」 小小聲的貓叫聲從漆黑的小酒館裡傳來,接著一隻只有鼻子和身子雪白,整顆頭與尾巴是灰褐色的貓兒緩緩走了出來,表情有些呆滯,彷彿不知道剛剛才發生了驚天動地的大災難。 小雪似乎沒受什麼傷,只除了身上沾滿了灰土。牠慢慢走到淳二身邊,在老闆身邊坐好,抬頭看了看淳二。 「小雪還是最黏你。」蓮似乎有些吃味。 淳二沒有理會他,也沒怎麼理會安全無虞的小雪,他和所有在大街上的人都一樣,想知道這次的地震災情到底如何? 來到東京這麼久,這是他第一次遇到這麼大的地震。 附近電器行的電力似乎沒有完全中斷,電器行老闆將在外頭展示的電視機聲量調到最大,越來越多的人聚集到電視面前,想要知道地震的最新消息。 「天啊!震央居然有九級!」留衣不敢置信地摀住自己的嘴。 東京不過四級,震度就已經這麼劇烈,更何況幾乎是最大震度的九級? 而且震央在靠海的東北外海,這麼說很有可能會引起巨大海嘯…… 圍聚在電視前的所有人幾乎在同一時間倒抽了一口冷氣。 電視畫面上,巨大海嘯滾滾而來,儘管從空拍畫面看來,海嘯前進速度似乎很溫和,但所到之處萬物皆遭覆滅,絕對不可能有任何生物生還。 大街上的人一瞬間全安靜了下來,每個人的雙眼都盯著那安靜但致命的海嘯席捲而來的電視畫面。 「這是……真的嗎?」留衣顫抖的聲音問著。 但現場沒有人回答。 陸陸續續又有人拿起手機試圖連絡親友,想要知道他們是否平安。 淳二的手伸進了廚師袍的口袋裡,卻因為手實在抖得太劇烈,一直抓不牢裡頭的手機。 因為海嘯席捲而上的地方,正是他的老家。 * 地震發生的第二天,淳二人便已經在回老家的路上,但直通老家的道路卻因為地震龜裂而中斷,他只能無奈地塞在路上,等著道路修復。 這兩天他不斷試圖打電話回家,卻一直無法連絡上家人。 他從電視新聞得知,因為海嘯沖垮了許多民房,因此所有活存下來的災民全擠到了當地的學校或是臨時救災中心。他也曾試圖連絡那些救災中心,得到的資訊卻非常有限,讓他更是焦急萬分。 他所有的家人,包括父母、大哥大嫂以及他們收養的孩子淳二都住在受災區,要是他們來不及逃出來的話……淳二不敢再繼續想下去。 他只能要自己的心中存著希望,希望他的家人都能平安無事,希望他能再看一眼他的家人…… * 好不容易回到了位於濱海地區的老家,淳二馬不停蹄地立刻造訪所有當地的臨時救災中心,但災民太多、資訊又太雜亂,加上許多電信與通訊設備不足,使得他尋找家人的行動事倍功半。 但他不氣餒,陸續找了兩天兩夜,完全沒有睡覺,他不但滿眼血絲、臉上也長滿了鬍渣,但他就是不敢休息,深怕一休息他就會漏掉任何關於家人的消息。 但是他一個人都沒找到。 在第六天的清晨,他終於不得不開始相信,也許家人都已經罹難的事實……儘管他仍然沒有放棄希望,儘管他依舊打定主意要努力尋找下去,但一旦希望開始破裂,那個裂縫就會越來越大、越來越深……直到他再也無法承受為止。 又過了幾天,他在一家臨時救難中心暫時休息時,疲累的雙眼見到了一張貼在牆壁上的紙,上頭寫著他家人的名字: 福山龍一郎 福山美佐子 福山淳一 福山律子 淳二心頭一震,連忙走到那張紙面前,只見那些名字的最下方寫著另外一行字: 「福山悠太在市鎮公所救難中心。」 淳二只覺得自己一顆心怦怦跳個不停。 這是什麼意思? 悠太在市鎮公所的救難中心? 他是生是死? 其他福山家的人呢? 淳二無心再去思考,心焦不己的他連忙離開此地,前往市鎮公所。 * 市鎮公所救難中心算是救難資源最豐富的地方,也因此聚集了特別多生還的災民,淳二到了這裡,發現人來人往,他根本不知道從何找起。一路問過去,得到的也多半是茫然的搖頭或是比他更無助的神情。 他走到一面貼滿了生還者姓名的牆面前,耐著性子一一看過去,終於找到了福山悠太的名字。 找尋了多日,終於有了家人的下落,他暫時鬆了口氣。 悠太在這裡,那麼只要找到了悠太,自然也能知道其他人的下落吧? 但是……他突然不安地繼續在那面牆上繼續找著其他家人的名字,可是從頭到尾看完了一次,除了悠太,並沒有找到其他福山家的人。 他不死心,又耐著性子從頭再看一次,結果還是一樣。 ……難道只有悠太活了下來嗎? 不。不可能。不會的。 悠太一直住在老家,和爺爺奶奶以及父母住在一起,要逃的話,一定是大家一起逃難,除非—— 淳二不敢再想下去,他匆忙離開那面牆,去找悠太。他現在確定悠太就在這間救難中心裡。 說是救難中心,其實也不過就是利用市鎮公所裡的活動中心權充,不算大的場地裡擠滿了災民,少說也有數千人,廣播設備又無法使用,淳二只能用最沒效率的方法,一面問一面找。 找了將近兩個小時,最後是一位大嬸替他找到了人。 人看起來很和善的大嬸,一聽他要找悠太,連忙拉著他的手往前走,一面叨叨絮絮念個不停:「悠太啊,真可憐,一個人到這裡。每天他都拿著寫著家人名字的紙板來來回回不停尋找,老天有眼,現在你終於來了。可憐的悠太……」大嬸說著說著都哽咽了。 淳二卻越聽越心驚,這位大嬸說悠太一個人到這裡是什麼意思? 福山家的其他人呢? 「悠太!悠太!」大嬸人還沒走到,就已經開始嚷了起來:「你的家人出現了!快來啊!悠太!」 大嬸語音未落,兩人前方不遠處一群躺著休息的災民中,突然有個人坐了起來。 那是個十八歲的年輕人,他轉過頭往大嬸的方向看過來。 「悠太!」淳二喊了出來。 但年輕人只是愣愣地看著他,似乎並沒有認出他來。 「悠太!我是淳二啊!你的小叔叔!其他家人呢?」 淳二急急忙忙走了過去,年輕人也正好慢慢站起來,朝他走過來。 年輕人的眼神茫然,雙頰消瘦,頭髮亂七八糟,身上還隱隱散發出久未洗澡的酸味。 地震過後,斷水斷電,連煮飯洗衣的水都不夠,怎麼可能還有多餘的水讓災民清潔身體? 年輕人從一堆災民中緩緩朝淳二走過來的模樣,突然讓他想起那天從小酒館裡出現的小雪——遇到了這麼大的災難,依舊不慌不忙,不知道該說是處變不驚,還是笨到不知道該如何反應。 焦急的淳二走到悠太面前,問:「其他人呢?」 悠太只是用有些茫然的圓亮眼眸望著他,似乎聽不懂他在說什麼? 「我問你,其他人呢?爺爺奶奶呢?我大哥呢?還有我大嫂呢?」淳二的聲音大了些,好些人忍不住回過頭來看。 「我再問你一次,福山家其他人呢?」淳二激動地問。 突然有人拍了拍淳二的肩膀,淳二回頭一看,是那名帶他找到悠太的大嬸。 「悠太到這裡之後,沒有講過一句話。」大嬸說。 「那你怎麼知道他叫什麼名字?」淳二不信地問。 「他把全家人的名字都寫在紙上了。本來他沒有寫自己的名字,是我告訴他可以把自己的名字寫下來,貼在其他救難中心,說不定其他親人見到了就會來找他。」大嬸說。 淳二張了張口,似乎想要說些什麼,但最後還是沒說出口。 他懊惱地看著悠太,又問了一次:「悠太,其他人呢?你是怎麼逃出來的?」 但悠太只是看著他,只是原本茫然的眼眸裡漸漸出現了驚恐。 「悠太?」 十八歲的年輕人似乎憶起了什麼,突然抱住自己的頭,放聲尖叫。 「啊——啊啊——!」 「悠太!別叫了!」 「啊——!」 「悠太!」 淳二想要制止悠太繼續狂叫,附近的人群漸漸圍了過來,有好些人的眼裡還帶著不諒解,似乎在怪罪淳二。 「悠太!」淳二實在拿年輕人沒辦法,只好拉著他想要先暫時離開這個地方。 但悠太突然跪倒在地,似乎全身的力氣都在那一瞬間用完了。 「悠太?」淳二連忙跟著跪下來。 年輕人已經昏了過去。 * 淳二覺得頭很痛。 他不但頭痛,而且還全身疲累。 仔細想想,自從地震發生之後,他幾乎沒有睡過什麼覺。長期的失眠與精神緊繃,讓他幾乎心神與體力都要到達了極限。 所以剛剛才會那麼失態地對悠太亂吼吧? 想到這一點,淳二很是慚愧。 他看著即使睡著了也不願意放開他手臂的年輕人,想著海嘯來襲時,悠太到底看到了什麼? 為什麼只有悠太一個人在這裡? 地震發生的時間是星期二,悠太現在是高三,當時應該人在學校,也許這就是為什麼悠太只有一個人在這裡,沒有和其他福山家的人一起逃難的原因吧? 但真實情況如何,還是只能等悠太親口告訴他。 救難中心到處都是災民,空氣流通很差,淳二很想回到自己的車子上,但悠太卻抱著他的手臂昏睡著,他哪裡也去不了。再加上其他家人生死未卜,淳二心裡又焦急又氣悶,卻無計可施。 他無奈地看著抓著自己手臂不放的悠太,這孩子抓得好緊,抓得他都痛了。要是在平常,他早就一掌巴下去,要這傢伙滾開。但現在情況不一樣,自己很可能是悠太唯一的親人了,年輕人當然不願意放開自己……淳二苦笑了下,說實話,悠太是大哥他們收養的孩子,並不算是真正的親人吧? 但這麼多年下來,淳二和其他福山家的人一樣,早就把悠太當成了家裡的一份子。 淳二看著悠太的睡容,想到這孩子已經十八歲了,應該要念大學了。還是想念其他專門學校? 這幾年他在東京開了間歐式小酒館,生意忙碌,更少回老家了,自然也很少過問悠太的事情。 他記得以前悠太話就不多,有時候和他說幾句話,他都像是要想半天才會開口回答,那呆呆蠢蠢的模樣,加上一對圓亮無辜的大眼,的確很像小雪啊……小雪是朋友出國前硬塞給他的布偶貓,也是這樣,和牠說話,牠不見得聽得懂,只是用那雙大到幾乎像鬥雞眼的眼眸直直盯著你瞧。而且小雪脾氣很好,好到匪夷所思的地步,不管怎麼被客人抱或是被欺負,都不會生氣,只是偶爾會露出一點點委屈的眼神,看了又更惹人憐愛。 悠太也是這樣嗎? 淳二忍不住伸手去摸了摸年輕人糾結的髮絲,突然心疼起來。 悠太在這裡多久了? 聽大嬸說,悠太是一個人在這裡的,沒有人陪他,他也一直找不到親人的下落。 悠太是怎麼渡過這幾天的? 他知道自己的家已經被海嘯沖毀了嗎? 他知道以後再也沒有家了嗎……想著想著,淳二突然心一酸,眼淚險險就要掉落。 他太自私了。 一見到悠太就只想到追問其他家人的下落,完全沒有顧及到悠太的心情。 「悠太,對不起。」淳二輕輕地說。 不知道是不是聽到了,年輕人突然動了一下,然後張開了那雙茫然的大眼。 「悠太?」淳二發現自己的手還放在悠太的頭髮上,但沒急著收回來。 悠太眨了眨眼,隨即落下了淚水。 「小叔叔……」 悠太說話了。 「小叔叔……」 「悠太。」 淳二還來不及反應,悠太便已經鑽進了他懷裡,淳二也本能地緊緊摟抱住年輕人。 「悠太,怎麼了?你還好嗎?」 在他懷裡的年輕人搖了搖頭,抽泣的聲音越來越大聲,肩膀也抖動得越來越劇烈。 淳二沒帶過孩子,也沒什麼安慰人的經驗,儘管他自己此刻也是心痛焦急,但他已經是大人,至少在社會上打滾了好幾年,他不是那麼需要別人的安撫,而是可以自己整理情緒。 淳二不得不承認自己有些手忙腳亂,除了緊緊抱住悠太,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或是說什麼? 悠太這一哭,彷彿要將這幾天來所有的負面情緒以及心裡負擔全部發洩出來,他哭得沒完沒了,哭到沒眼淚了還在哭,直到實在哭累了,又趴在淳二的懷裡昏睡了過去。 淳二只覺得悠太臉頰貼著的地方,衣服全溼透了,想必沾滿了眼淚和鼻涕。 他想推開悠太,但年輕人即使昏睡了過去,雙手仍緊抱著他的頸子不放,看來他若是不想被某人的手臂勒得窒息,最好打消這個念頭。 最後,他只能稍微調整自己的姿勢,乾脆將悠太打橫抱在自己懷裡。 還真像抱著一個女人。淳二這麼消遣自己。 但,至少懷裡抱著悠太,心裡多多少少踏實了一些。 既然悠太能活著,那麼其他家人能活著的機率與希望,也跟著大了起來。 他看著悠太滿是眼淚和鼻水的臉龐,再度心疼起來。 小悠太每天抱著期望去尋找其他人,在紙上寫滿了家人的名字,卻每天都失望而歸,直到今天見到了淳二……淳二摸摸悠太的臉龐,然後發現這是第一次他摸悠太的臉頰。 淳二向來和家人不太親近,但這不代表他不愛自己的家人,只是他不太善於表達自己的感情。他從小就是如此,父母拿他也沒辦法。 「小叔叔……」悠太喃喃囈語起來。 聽見悠太呼喚自己,淳二不知為何心突然一痛,就那樣抱著悠太,默默地流下了淚水。 「悠太,別怕。我在這裡。」 別怕。別難過。 淳二叔叔在這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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